夫桎梏之士，因泉石成膏肓；解脫之賓，以山林 爲藥石。其故何哉？見道不見道，忘山不忘山，異 也。不見道則滿目皆山，能忘山則觸途皆道。若 庖丁之解牛，始解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 後未嘗見全牛也。然不見全牛猶有乎牛，未忘 牛也；同乎不見全山猶有乎山，未忘山也；能忘 乎山，斯見道矣。有道之可見，未忘道也；見道亦 忘，眞見道矣。是則忘山者易，忘道者難，能忘道 者，其惟如來乎！或曰忘山有道乎？曰：忘山之道 莫貴乎見性，見性之道莫先乎明心。性其猶鏡 也，心其猶明也，鏡明同耶、異耶？離明無鏡，離鏡 無明，同也；鏡爲明體，明爲鏡用，異也。以其同者 觀乎異，非異也；以其異者觀乎同，非同也；亦不 以非同非異見，惟見乎心性而已矣。不見而見， 無所不見，終日見終日心性，吾亦不知孰爲見、 孰爲心性？吾將見與心性同歸於絕待之道而 已矣。或曰：請問心性？曰：心，性之光明也，性之所 由顯也；性，心之本體也，心之所由生也。性之爲 德，具大覺知，體包太虛，量周沙界，非首非尾，非 上非下，非邊非中，非去非來，非今非古，非生非 滅，非作非爲，非同非異，非彼非此，非能非所，非 淨非垢，非明非暗，非有非無，非雙亦有無，非雙 非有無，非增非減，非動非靜，非短非長，非欠非 剩，非方非圓，非大非小，非倒非正，非隱非顯，非 合非離，非一非二，非本非末，非生非佛，非聖非 凡，非賢非愚，非迷非悟，非體非用，非苦非樂，非 成非敗，非縛非脫，非理非事，非眞非妄，非境非 觀，非機非應，非依非止，非麤非妙，非久非近，非 迹非本，非實非虛，非性非相，非常非斷，非人非 我，非修非證，非因非果，非根非塵，非色非空，非 世非出世。彼首者不能尾，彼尾者不能首，以至 彼世者不能出世，彼出世者不能世；惟其非首 尾者能首能尾，非世出世者能世出世。故性之 爲德也，能首能尾，能上能下，能邊能中，以至能 世出世。故性之爲德，無法不具，無法不攝，無法 不能，惟隨緣何如耳。故《華嚴》云：「能隨染淨緣，具 造十法界。」《楞嚴》云：「隨衆生心，應所知量，循業發 現。」故性之爲體，隨淨緣時，則爲佛爲聖，爲悟爲 體爲用，爲成爲解脫，爲卽事之理、爲卽理之事， 爲眞爲應爲妙依正，爲久爲近，爲說爲默，爲迹 爲本，爲實爲妙，爲性爲相，爲常爲樂，爲我爲淨， 爲出世。故性之爲體，隨染緣時，則爲首爲尾，爲 上爲下，爲邊爲中，爲去爲來，爲古爲今，爲生爲 滅，爲作爲爲，爲同爲異，爲彼爲此，爲能爲所，爲 垢爲淨，爲明爲暗，爲有爲無，爲雙亦雙非有無， 爲增爲減，爲動爲靜，爲短爲長，爲欠爲剩，爲方 爲圓，爲大爲小，爲倒爲正，爲隱爲顯，爲合爲離， 爲二爲一，爲本爲末，爲聖爲凡，爲迷爲愚爲苦， 爲成爲敗爲縛，爲理爲事，爲妄爲境爲觀，爲依 爲止爲麤，爲虛爲斷，爲人爲我，爲根爲塵，爲因 爲果，爲世間法，以至爲泉爲石，爲林爲野，爲烟 爲霞。是以爲佛爲聖，爲淨爲悟等者，性之能事 也；卽其爲衆生，爲迷爲染，爲苦爲縛等，亦性之 能事也。性之能事而爲之，非勉強也，皆稱性之 所施設者也。惟其稱性施設，故事事物物皆法 界之全體也。故曰刹海法性不大，一塵法性不 小，多亦法性，少亦法性。故約迷情觀事物，有大 小方圓之殊；約道眼觀事物，惟廣大法性而已。 故曰爲物所轉故，於是中觀大觀小，若能轉物， 卽同如來。或曰：性體已聞命矣，心之爲用，尙請 言之！曰：體惟一性而已矣，餘皆性之用也，何獨 惟心！第迷情日久，親疎碩分。以內身對外物，則 內身爲親，外物爲疎；以身對心，則心爲親，身爲 疎。蓋外物無覺知，內身則異此。然內身之有覺 知者，由心之使然也，故心在，身則有覺知，離則 同乎木石矣。故外物疎之至疎者也，心親之至 親者也。故言心爲用，切近而易指；言他爲用，疎 遠而難明。今就近易之心以指性德之用，緣用 以明體，其猶緣明以求鏡，不亦易乎？故曰見性 莫要乎明心。心之爲用，似有待也；性之爲體，故 無待也。全性體以爲心用，彼有待卽無得矣。故 彼山之巃嵸，吾眼之可見者也；水之潺湲，吾耳 之可聞者也；花之馥𩡏，吾鼻之可嗅者也；泉之 鮮冽，吾舌之可嘗者也；谷風之溫涼，吾身之可 覺者也；五者之法塵，吾意之可知者也。此六知 根，又心之用也。總而爲之，官者心也。心王之所 以擾擾者，六塵爲之賊也，由茲六根賊媒之使 然也，故經曰：「六爲媒賊，自刦家寶。」彼六塵者，果 賊邪？非賊耶？彼六根者，果媒邪？非媒邪？彼六塵 非六賊，六根之使然也；彼六根非賊媒，心王之 不能御也。王苟能御，彼將爲淸淨六根與夫淨 妙六塵矣，何妄之有哉？經云：「見與見緣，幷所想 相，如虛空花，本無所有，元是菩提妙淨明體。」非 此之謂乎？是以善見道者，卽心以見性；善明心 者，卽物以明心。其猶善見面者，卽明以觀鏡；善 矚明者，卽像以求明。故曰性其猶鏡也，心其猶 明也。彼山川泉石與夫一切事物，非像之謂乎？ 彼鏡有實體也，明有實用也，像則無實質也；以 譬乎性有實體也，心有實用也，萬物無實質矣。 像無實質，由形對而生，同乎物無實體，由性具 而有。善觀鏡者不取彼像之有無，惟鑑吾面之 妍醜；以譬夫善見道者不取物之是非，惟見吾 性之廣大寂照而已。故彼解脫之賓，以山林爲 藥石者，樹吾光明之臺，朗吾寂照之境，形對像 生，了罔陳跡，吾亦不知孰爲山也、孰爲水也、孰 爲林木也、孰爲泉石也、孰爲烟霞也、孰爲白雲 也。然而何非山也、何非水也、何非林木也、何非 泉石也、何非烟霞也、何非白雲也？離卽離非，是 卽非卽，惟學如來以道眼觀之者，有以明之也。